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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的大山(七)-

时间:2021-04-05来源:小西湖文学网

    13

  苦苣菜,雀舌尖,
  油核桃,麻碗碗,
  八月瓜,开两瓣
  “鬼指头”,睁眼眼。
  苦苣菜是山里人做酸菜的主要材料之一,山歌里说,当苦苣财长到很长,长到像雀鸟的舌头的时候,正是最嫩的时候,最适宜煮酸菜;那时,核桃也成熟了,“麻碗碗”是说核桃壳长硬了,变成棕褐色,核桃仁上足了油,可以吃了;“八月瓜”是一种山中野果,拳头般大小,有桃子一样的开裂,我吃过,味道极其鲜美;“鬼指头”也是一种野果,形状及颜色都像皂角,也像皂角一样一串一串挂在长满刺的枝头,极像人的手指,因而得名,“鬼指头”的蓝黑色的软荚在成熟的季节会自动张开,路出嫩白的果肉,肉中包着苦楝一般大小的乌黑的种子,果肉的味道清凉而甜爽,河坝里人是吃不到的。
  大概是对我的“闯祸”要惩罚吧,爷爷把打回来的一大堆核桃指给我,要我剥掉核桃的青皮。我无话可说,每天就坐在用松木桩砍成的“娃娃凳”上剥。熟透的核桃只要用手一捏,或者在地上轻轻一摔,皮就掉下,露出棕褐色的、光洁的核桃来。没熟透的核桃就很难剥了,必须用木棒边砸边剥,核桃青皮里含有大量的黄色的汁水,沾到手上就发黑,而且很难洗下去。等我把那一大堆核桃的皮剥完,双手早已成了“乌鸦爪子”了,脸也成了“麻子脸”,不说别人,就连爷爷奶奶一见我也会忍不住笑。脸上的麻点褪得还快,手上的黑色却很难弄下去。我的两只黑手很快就在山村里出了名,一时间成了大家的笑料。
  我很生气,但当我看到爷爷、奶奶忧愁、气恼的样子时,我也不敢有什么什么怨言。我唯一能做的只有不离开坪里,不离开院场,我只有安安心心地翻搅、晾晒满院场的核桃,有时也帮大妈推推磨,但我不能推得太久,推得久了我会头晕的。
  骄阳下的山林闪动着神秘的绿光,骄阳下的山村沉浸在一片温馨和宁静之中,若不是偶尔的几声狗叫,我会以为这里的一切都在梦境之中。
  对面山上有村庄,山下沟里有村庄。李家山对面的关子山人在碓窝里捣谷子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叮——咣——”、“叮——咣——”。关子山上狗的叫声仿佛就在耳边。山下,高崖上人的说话声和鸡叫声清晰地传来、显得很亲切。奶奶带我到高崖上去吃过一回酒。关子山我没去过,我很想去一回,但奶奶说路太远,再说也没有亲戚,我便没有机会到面对面的关子山去了。
  云白得发亮,在远山远岭上飘来飘去。足有我的两只膀子张开那么大的老鹰在高天上自由自在地翱翔,在窥视着地上的羊羔和鸡。大伯早就发现了天上的鹰,他在警觉地看护着他的鸡,也看着全院人的鸡。山里的鸡格外有灵性,当老鹰在高空慢慢盘旋的时候,各家的公鸡总会高高地昂起头自觉地担负起鸡的安全保卫工作,恍惚一看,它们在地上悠闲地啄食,但公鸡总是不时地、机警地抬头注视一下天空,那鹰一旦开始向下俯冲,公鸡总能感觉得到,并且惊恐地大叫起来,母鸡们便迅速钻到柴堆底下或鸡笼子底下。老鹰扑空了,失望地飞向远处的天空,到别处去寻找猎食的对象。后来我才注意到,其实大伯发出的警报远远要比公鸡发出得早,当天上的老鹰双翅一收身子往下一挫的时候,大伯的喉咙里会突然发出一声奇异的怪叫,同时又扬手,又跺脚。有好几回,老鹰快要得手了,不料被大伯突如其来的怪叫怪舞吓得羚羽散落,仓皇逃去。当然,大伯毕竟不是鸟的“克星”,各家的鸡还是被鹰掳掠过。三伯的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羊就被一只饿鹰叼走了。我曾建议三伯用猎枪打鹰,三伯却讳莫如深地向我摇摇手,挤挤眼,很劲地努努嘴,示意我这些话以后不能再说,我便不说。但鸡和羊每每被偷袭,三伯也不快,也发火,也骂,骂谁?不知道。
  我用长木杈翻搅了一遍核桃,又坐回台子上的阴凉处,蘸上水在磨刀石上摩擦手上的黑渍,虽说收效甚微,但能使颜色减淡。那块磨刀石不稳当,我在磨手的时候它不停地发出“叮咚叮咚”的响声,搅了大伯的美梦,他不满意地瞪了我好几眼了,我只好不磨,也学他的样子,闭上眼睛,打盹。
  我却不能像大伯那样安然入睡。一闭上眼睛,各种声音便充斥于耳。蝉拖着尖厉的长声给漫长的夏天加温;老鸹多嘴多舌的“哇、哇”的叫声使得山村更加显得悠闲而宁静;喜鹊的活泼而响亮的鸣叫总在提醒人们,它们才是最受人们欢迎的吉祥鸟;火焰雀小声细气的啁啾使人耳畔清新;画眉鸟明亮柔美的甜言蜜语荡人心旌;黄鹂鸟的自言自语让人的心舒畅得像吹过林梢的风;啄木鸟不厌其烦地敲击树干的声音清脆、明亮,扰人,但不烦人。间或也有松鼠争食的声音——那些可爱的小家伙极会瞅机会,见人睡着了,他邵阳癫痫医院怎么治疗们居然敢来偷吃晒在院场上的核桃!蜂、蝇、金龟子以及很多我叫不上名字的虫子在我周围“嗡嗡”、“吱吱”地飞来飞去。远处,时而有狗叫声、牛叫声、猪叫声和羊叫声传来,很弱、很暗,仿佛从天边的云里传来。在似睡非睡之中,我的心已随着些美妙无比的声音飞出很远很远……
  “这就到坪里了!”
  当我刚要进入大伯那样的酣睡境界时,院场边传来了说话声,我睁眼一看,院场边走来一老一小,老的年纪和母亲相仿,小的和我差不多一般大。她们都走得气喘吁吁,汗流满面。老的背着一只大背篼,满满地装着东西,用一块大花格方巾盖着;小的胳膊肘上挂着一只小巧的梳妆笼子,看样子还沉,笼盖儿上也盖着一条花手巾。老的一脸喜色,不住地打量我;小的显得很拘谨,见我看她,就直往老的身后躲。老的刚要张口说话,大伯的黑狗已从熟睡中轰然跃起,冲到一对老小面前大叫起来,吓得那小的惊叫一声,慌忙藏到老的身后,老的却不慌不忙地驱赶着狗。熟睡的大伯猛然睁开一大一小的眼睛,盯着一老一小看了半天,突然带着哭腔大叫一声:“黛娥!水英!我的娃……”同时,大伯张开双臂,像一只受伤的老鹰一样跌跌撞撞、一瘸一拐地去迎一老一少。两个大人紧紧地站在一起,大伯泣不成声,那刚进院的老的也直抹眼泪。那个小的,和我一样,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情景吓得目瞪口呆了。
  这老的是大伯的女儿,小的是大伯的外孙。说她老,其实年龄并不大,后来听奶奶说,她也不过三十出头,常年四季上山进沟的人,日晒雨淋的,皮肤又粗又黑,便显得老,但她精神很好,脸上常带着笑。那天下午,大妈从地里回来,免不了又是一场哭,哭过便是嘘寒问暖。大伯便独自忙碌起来,他又是烧肉,又是泡干菜,又是淘萝卜,身子显得格外轻快,仿佛脚也好了,腿也好了,眼也亮了,一直咧着大嘴笑着。
  奶奶回来后也过去亲热地攀谈。论辈份,我该把大伯的女儿叫大姐。当大姐知道我是谁后,一脸惊喜,拉着我的手直夸我长得好,并很快从裤兜里掏出水果糖,给我的手心里塞了两颗,也给她女儿一颗。这意外的收获让我高兴得心里直跳,因为自从我上山后,再也没有吃过水果糖。我把糖捏得紧紧的,汗都捏出来了,我生怕它掉了、丢了。大姐一再要我剥开吃,我不说话,也不剥糖,大姐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笑一笑,转过脸去了。大姐的女儿剥开包糖纸,把糖喂进嘴里,嘴巴一鼓一鼓地吃起糖来。她自打进门就一直看我,我也一直看她。她的头发很黑,扎着两个羊角辫子,那辫子飘飘悠悠地耷拉在两边。脸很白净,一双眼睛特别好看,我总觉得那眼睛极像奶奶常去背水的、白杨湾里的那眼泉,幽深、清澈、宁静、明亮。她比我胆大,不停地在大人的膝盖中间穿来穿去,时而故意走到我跟前认真地看我一眼。奇怪,她居然穿着一件小褂,那小褂居然也是深蓝的底上有洁白的碎小的白花,削肩,宽袖,盘扣系得很整齐,宽松的青布裤子,露出雪白的脚腕,一双大红条绒的敞口布鞋里面装着一双白净的小脚。
  她的胆子确乎比我的大得多,很快,她就开始跟院里的大人说话,我敢发誓,那声音比山里的哪一种鸟叫声都好听,那种细腻,那种婉转,那种甜润,那种娇美,让我第一次听到世界上女孩的声音原来如此美妙!这也难怪,从河坝里到大山里,我还没有跟任何一个女娃儿在一起处过,更没有谁家的女娃儿这么和我亲近过。
  “你几岁了?”她问我。
  她的嘴唇被糖水浸得又湿又润,她不时香甜地咋吧一下嘴巴,水果糖香甜的气息便扑进我的鼻孔,那是比山花更香、比蜂蜜更甜的气息!
  我说我七岁。他又问我上学了没有,当他听我说还没有上学的时候,“唰”地露出一脸不相信的神情,然后自豪地抿嘴一笑说:“我上学了,上一年级,明年上二年级。我也七岁!”
  我的脸便“唰”地烧了起来,奶奶好像看出了我的窘态,开口打圆场说,等春天来了,把我送到河坝里去上学,上三年级。
  那女娃儿一听,口里发出“扑”的一声,弯下腰去大笑起来,她嘴里最后的一点糖心也被喷到了地上,让黑狗迅速舔走了。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一年级都没上,咋能上三年级!哈哈哈哈……”
  奶奶也没话可说了,只是跟着莫名其妙地笑,大姐拍了一把女娃儿,把话岔开了。
  我想,按辈份,女娃儿该叫我舅舅,或者叫我表叔,我问奶奶到底该叫啥,奶奶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叫啥都行,啥都不叫也行,年龄都差不多,叫啥不叫啥没有关系,我便认为奶奶是在搪塞我,或者她也的确说不清那女娃儿到底该叫我什么,但我很想弄清楚她该叫我什么,因为,在这里年龄比我大的,甚至年龄比我小但辈西安癫痫的专科医院分高的,都有一个该我叫的称呼,而别人都是叫我的小名,包括我最不喜欢的椒树底下的“飞鬼”的辈分都比我高,他总在人多的时候逼着我叫他“叔”,我很不服气。如今有机会了,有人该称呼我了,却弄不清楚该叫什么,甚至大有不让称呼我的意思,我很气恼,怨了奶奶好长时间。
  她叫水英。
  那天傍晚,大姐带着水英给院里各家送了两个大白面馍馍,那馍馍的确很大,我几乎要用两只手才能捧住一个。大姐和爷爷、奶奶先是亲热地交谈,后来她们竟哭了起来,我含含糊糊地听大姐说,她母亲老了,跟前没有一个靠得住的人,多亏了全院的人一直照顾,我正要听她说下文,奶奶却要我和水英出去玩,我只好领水英到外面去给她砸核桃吃。
  我又为我的一双黑手不好意思,为了不让水英看见,我尽量背对着他。水英吃着核桃,偏偏还要追问,我的脸便烧得像被火炭烤着一般,但我还是告诉她,是核桃青皮染的。我以为她要笑话我了,不料,她却说起她们家的事来,她说她们家也有十几树核桃,她们也剥核桃皮,但她们家门前有长流水,那水大得能打转双轮磨,她们在水里剥核桃皮,手不会被染黑的。她说她们家在山下很远的一条山沟里,村里有很多人家,还有学校,她还说学校里有一个叫“永贵”的,家就在李家山,问我认识不认识,我说认识,她说的“永贵”就是椒树底下的“飞鬼”。她还说,我也可以到她们那里去念书。
  我实在不想说及关于念书方面的话题,便把话题岔开。我不想提及,一是因为一直没有人提起过送我去念书的事情,二是她在跟我说话的时候还在不停地偷看我的手,这多少让我有点自卑且生气,我便远远地坐到院场边,两臂一抱,把手藏到胳肢窝底下。水英没有跟过来,她一直在原地蹲着,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乱画。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天已黑下来了,大姐来了,叫水英回去睡觉,水英不理,大姐拉她,她也不动。
  “你哭啥呢?”大姐奇怪地问,水英还是不吭声。我瞥了一眼,她还蹲在地上用木棍画着地。奶奶闻讯也出来了,问我是不是打骂水英了,我说没打,也没骂,但奶奶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极轻也极狠的话:“你打水英,我就剥你的皮!”
  大姐抱起水英往屋里走去,水英放开嗓门儿哭了,听起来好像很委屈。
 

    14

  山里,日头总是突如其来地大放光芒,扎扎实实地晒上一天后,到了傍晚时分,又像一个顽皮的孩子“吱溜”一下躲到大山的背后去了,炊烟便在各家的屋顶上如期升起。倘若没有风,一团团蓝色的炊烟便萦绕在屋顶,随柔柔的山气缓缓升起,又随柔柔的山气渐渐散去,和大山里深蓝色的暮霭交融在一起,让山村浸润在高天与大山共同孕育出来的氤氲情境之中。浓烈的松油味儿随着炊烟在山村里弥漫开来。鸡在叫食,猪在拱圈。白杨湾和水泉跟儿的山上,黄牛排成长队,迈着坚实的步子走向水泉,白色的、黑色的和棕色的山羊也拥挤着、呼唤着走向水泉,这“咩咩”、“哞哞”的叫声和狗的好管闲事的多嘴多舌,加上众鸟归巢的“叽叽喳喳”声,唱响了山村里最热闹的时刻。
  人吃饱饭,畜饮足水之后,山村里复归宁静。
  说宁静,其实不过是白天山林交响的休止,随着夜色悄悄降临,天光和林色的别具一格的和鸣会在这时不失时机地悄然奏响,让山村尽显另一种风采和神韵。
  院里人坐在院场中,沐浴着馥郁的山风,开始“摆古经”,“摆古经”就是讲故事。每当这种时候,我只有听的份儿,没有我插嘴的地方。当然也用不着我插嘴,因为从大人们口里出来的每一个故事都深深地吸引着我,我完全沉浸在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之中,每每忘记了时日,忘记了身居何处……
  我真没想到这些山里人的肚子里原来有如此之多的怪事。在松油味和汗烟味混杂的气氛中,月出东山,大如簸萁,明如秋水,亮可寻针。故事像泉水一样从山民们山岩般朴实的牙齿间源源不断地渗出,汇成比星空还清澈、还广大的潭,我就像一只小甲虫一掉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老一辈的一个猎人用法术“夹”山神,一辈子打野物无数,最后被”“山神爷””治罪,让一只老熊把他咬死;另一个猎人杀生无数,激怒了”“山神爷””,给那人施之以雷电之刑,大火烧身而死;一个烧炭的人不小心点着了林子,被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山神爷””抽了一顿鞭子;一个采药人救了一只受伤的小青鹿,很快告别了光棍生活,娶上了一个俊媳妇儿,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在山里庵房中看护庄稼的人在睡得迷迷糊糊时见过披甲戴盔的兵;一个人到老林里去砍木头,遇见一条长角的大蟒被活活吓死;一个不孝顺的恶媳妇儿遭了承德癫痫病要怎么治疗雷击;一个不孝子身上长了毛,像野猴一样叫唤,久病不治而死------对我来说,这些故事就像夜空一样深邃而神秘莫测,让我可望而不可及,并且,由于它们离我过于遥远而令我十分伤感,我既恨自己没有生活在那个充满神秘的世界,又被故事中的神奇古怪所震慑。我从大人们的语气中听出,他们对大山同样既敬又畏。听大人们“摆古经”,除了给我留下数不清的不明白外,我什么也不能做,因为大人们不许我问为什么,哪怕是一个小小的为什么。因此,我又感到这些山里人的忌讳太多,多得有些小气,多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不过,我还是承认,它们留给自己和别人的神秘以及他们过多的忌讳原本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也是一种精神支柱。
  如果那些“古经”都是“水中月”、“镜中花”的话,山里人的另一类谈资却让我摸到了他们的心跳,因为我从他们的眉飞色舞中看到了有真正滋味的生活——秋熊在山里开荒时挖出过古董,是一个矛子头,他把矛子枪头磨亮,安上一根长把儿,头一回扎进木桩差点儿没拔出来;“胡加那下”的桂生开荒时也挖出过古董,有陶人、陶马,还有金、银圈子;队长在山里刨出一个一爿土炕那么大的猪苓窖;阴山里的仙送在岭背后的林里挖了一棵刀把儿粗的人参,卖了两百多元钱;二爸在金子岭捡到过一颗玉米粒那么大的金子;三爸在水泉沟后面的山里发现了一道“明晶石”的崖……二爸的金子我没见过,但我在上台子的厅房里确实见过三爸拿回来的几块通明透亮的明晶石;秋熊的那杆矛子我还拿过,矛子裤上还有绿茵茵的锈;桂生的院子里确实有几尊无头的陶人和几尊残缺的陶马,还有几块带花纹的大方砖。
  我被他们的好运气惹得心直跳。此后,我央求过爷爷带我到那些地方去看一看,爷爷不同意,他说路太远,我走不到。后来我才知道,爷爷自己也没有本事走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我也壮着胆子求过二爸、三爸,他们也不肯带我去,他们嫌我走得慢,跟不上他们,再说带上我他们会多操一份儿心。我难过极了,还偷偷哭过。后来,椒树底下的“飞鬼”答应带我去,但是他要我先给他一块够做两副弹弓的橡皮,我办不到,“飞鬼”自然也就不带我去了。我只有一个盼头:等父亲上山来!我想,只要我好好求求他,他一定会到我去那些地方的。
  有一回,我同样在院场中听大人们“摆古经”,别人都说完了,大伯冷不丁冒出的一句话让我一直记在心里。他说:“我喂狗的那个铜洗脸盆,就是从沟边的土坎上挖出来的!”我一听十分吃惊,正要追问,大妈却朝着大伯拍了一下膝盖,跺了一下脚,大伯要说的话便戛然而止,奶奶也在我的背上拧了一把,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便不再问,但“沟边上”和“铜洗脸盆”我却没有忘。
  大人们在院子里摆的“古经”有新的,也有旧的,有些我已能背下来了,我还在炕上给爷爷、奶奶重新“摆”过。到了后来,李家山人的“古经”我几乎听完了,只有等待大人从别处听一些来给我讲,但我总觉得都不如李家山人的“古经”好听。所以,只要有李家山人“摆古经”,我就仔仔细细地听。多亏了山里人的那些山歌和“古经”,它们让我凄楚的童年不寂寞,让我在山里的生活不孤独。月亮已冒过了院场边的树梢,院场被照得一片通白。一只屎壳郎倒撅着屁股推着一粒驴粪蛋在地上滚,它的黑色的鞘翅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奶奶搂着我坐着,大姐抱着水英坐着。水英一梦方醒,大姐带她到猪圈背后去撒了一泡尿又坐回原处。水英擦了擦眼睛,看我,我下意识地把双手往胳肢窝里一藏。我不怕别人看,就怕水英看。我一见到水英就会想到我的手是黑的,我就羞,我就恨,恨爷爷罚我剥核桃皮,弄黑了我的手,也恨核桃,这东西咋就能把人的手染黑还洗不掉,惹得水英常常偷看,让我不舒服、丢人!
  大伯、二爸、三爸都睡觉去了,爷爷早已在屋里鼾声如雷,院场里还有奶奶、大妈、大姐、水英和我——男人们摆完“古经”,该女人们拉家常了。
  她们的话题大都是柴米油盐、鞋袜衣裳,我听不进去,便看着广袤、深邃、神秘的夜空遐想。
  如水的月光给大山洒下无边的清凉。深蓝的天幕上,月出之前当空还有碗那么大的几个星星闪烁,这时仿佛也都睡觉去了,只在遥远的天边有两三颗星星好像顽皮的孩子一样还在忽闪忽闪地眨着眼睛。皓月如萁,光洁白净,上面影影绰绰的,好像就是“古经”中的仙人、屋宇、桫椤树。我睁大眼睛看着那个清晰白亮的美人玉面,想到了大妈山歌中的“俊媳妇儿”和“女娃儿”。我想,那些俊俏的媳妇儿和女娃儿的脸应该像这月亮,应该这样白,这样净,这样亲切,这样柔美,这样令人喜爱,这样令人心驰神往。水英就有这样一张脸,虽不如月亮那么应该如何治疗儿童癫痫病大、那么饱满,但白净亦然,亲切亦然,柔美亦然,所不同的是,水英还有一双比白杨湾的泉水更深邃、更清澈、更明亮的眼睛,并且格外好看,月亮却没有。水英比月亮好看,比月亮离我近,月亮好看,水英更好看。
  月亮的脚步移动得很慢,这正好让我把月亮看个够,也把水英看个够。纤尘不染的夜空清晰、透明,远山近树历历在目。对面的关子山上还有火光在跳动,我甚至能看见人从火堆前走过时的影子,间或还能听见人的喊叫声,那应该是“看号”的人驱赶野兽的喊叫声。微风轻轻地吹过,树梢轻摇,随即从远处传来林涛声,低沉、雄宏,“呼——”、“唰——”,若有若无,飘忽不定,掠过树梢,越过屋顶,抹过我的额头,擦过我的脸,在院子里打个转,融进无边无际的夜空……
  大姐、奶奶、大妈在头对头地谈论着一个神秘的话题,她们不时发出低低的、诡谲的笑声,我想,她们的话题一定很有趣,但他们不想让我们听,我也不想听,我只是趴在奶奶的膝盖上,让自己的心思信马由缰。水英百无聊赖地把头转来转去的到处乱看,羊角辫子在我的额前刷来刷去。后来,她也要学我的样子把胳膊搭在奶奶的膝盖上,并且要把我的胳膊挤下去,我不让,她便使劲推,我的胳膊被她推下去了,把自己的放在了上面,我不服,就把胳膊压在她的上面,她又抽出来压在我的上面,接连几个回合,她毫不示弱,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我又怕她偷看我的黑手,只好让着她,不再争。水英便伏在奶奶膝上,得意地冲我笑。
  “妈说,她能把你的手洗干净!她明天要给你洗!”水英凑近了我说,“你不把手洗干净,老师就不让你上学!”
  “不上就不上!”我气愤地把头扭向一边,因为我对“上学”、“念书”之类的字眼一直很敏感,不想别人提起,也不想听,没有人关心我这件事,我自己想也没用。
  “哼!你不上学……妈,他说他不上学!”水英抬起头朝大姐大喊一声,这一喊,突然打断了大人们的密谈,大姐嗔怪水英,又仿佛在给我打圆场:“上,咋不上!哪个娃儿都要上学,女娃儿不上学,长大没人要,男娃儿不上学,长大娶不上媳妇儿!”
  奶奶想说什么,但她嗫嚅了一会儿,仿佛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只好和大姐大妈接着密谈。
  “咯吱”一声,大伯披着一件棉衣从屋里出来了,他摸摸索索地到圈里去给他家的一头驴搭草料,搭完料回来,坐在台子上抽旱烟。
  树的影子缩到树根去了,月光把院场照得一片洁白,我已能看清水英头上的一根根闪亮的头发,她白皙光洁的脸颊反射着月光。我和水英靠得很近,我闻到她的身上有一种奇异的芳香,不像松油香,也不像黄蒿香,不像艾叶香,也不想稔子香,那种香我以前闻过,也许在林子里,也许在草坡上,但我确实记不起在哪里闻过,也记不起那是什么香。那香气很好闻,淡淡的,很幽远,很清爽,不像野刺玫花那么馥郁,也不像桃花、杏花那么芬芳,那香气悄悄飘进我的肺腑,沁透我的全身,又从头上、手上、发梢散发到透明的山气中,溶进如水的月色,随风飘上月亮,我感到那月亮也变得无比芳香……
  一只蝉子也许被风吵醒了,也许被明亮的月色惊醒了,无所顾忌地扯起嗓子“吱——”地叫起来,院场边的树上几只鸟影也忽闪了几下。透过树的缝隙,对面关子山的轮廓被月光照成一条曲折柔美的银白色的亮线。
  树影开始向另一个方向拉长、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奶奶摇醒了,奶奶领着我去撒了一泡尿,又把头脸搭在奶奶膝盖上入睡,水英把脸压在我的黑手上香甜地睡着了,口水都淌了我一手背。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热炕上睡得正香,水英来叫我,说大姐要给我洗手,我连忙把手往被窝里一藏,我说不想去,奶奶却笑着催我去,还过来给我穿上汗褂,又要给我穿裤子,我急忙抓住被子死活不肯让奶奶揭开。奶奶笑笑说:“小娃娃儿,还怕啥羞呢!”说完一把掀开被子给我穿裤子,水英在一旁莫名其妙地睁大了眼睛。
  大姐早已把一大盆冒着热汽的水放在门前的台子上等我。她让我坐下,把我的手放进热水中,从身后拿出一把金黄的谷草叶泡在水里。过了一会儿,大姐开始用柔软而粗糙的谷草给我搓洗双手,水英不断往我手上淋热水。很快,我的手上露出了麦子色的洁净的肌肤。洗完了,大姐还给我剪了指甲。
  水英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着、满意地笑着。她的手凉凉的、嫩嫩的、软软的、润润的,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手,那么纤细,那么洁净,那么娇嫩。她把我的手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然后“啪”地拍一把说:“走,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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