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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不喜欢坐车百姓

时间:2021-07-03来源:小西湖文学网

  老王放下电话,一些悲哀浮上心头,眼眶湿润,视线模糊了。他轻轻抹了一下,默默站立那儿,呆呆盯着窗户外面。一只麻雀在窗下拉过的电话线上飞起,落下,飞起,落下。老伴还在给家具过水,那些跟随了她一辈子的箱子柜子,尽管已经斑驳色花,她却宝贝似的每天都要擦洗一遍,边边角角一尘不染。屋子里突然没有了一丁点儿响动,她感到有些异常。平日里老王放下电话总要说说电话里的事,或议论或感慨,唠唠叨叨个没完。今个怎么了?她停下手中的活计,转过身瞅了瞅他。

  “怎么?有事吗?”

  “老李走了。”

  “啊?什么时候?”

  “一早,说是七点多钟。”

  老伴把手中的抹布放到脸盆里,往前挪了几步,靠到老王面前。

  “过年的时候不是说还挺好的吗?怎么这么快呀,这清明节还没过几天呢。”

  “唉,人老了,说不行就不行了。我先到厂里告诉一声,说是明天就出殡。”

  “把外套穿上,天还冷着呢。今年也不知是怎么了,花都开了,说冷就冷。”

  老王和老李是老同事了,俩人在同一个车间干了一辈子。那是以前的老二车间,这个车间早几年就没有了。厂里换了新机器,完全不用这个车间了。那时候老李在乙班,老王在甲班。无论是上早班中班还是夜班,老李每天都是早到半个钟点和他交接班。他总是那么一股认真劲,问得很仔细,可是他们从不曾争吵,只是商量怎么样做才好。哎,老王叹了口气,他们好长时间没有那么认真那么亲切地讨论什么事了。这几年老李身体不好,见次面也不怎么说话,唉,以后不用说了。

  老王比老李小几岁,退休那年厂里成立了退休支部,那时候他算最年轻的,又住在工厂宿舍,离厂子很近,一半是厂里指派,一半是大伙同意,就选了他做书记。前几年,退休职工的组织关系全部转到街道委员会,可是大伙好像习惯了,特别是几个家住得远的老伙计,有什么事还是愿意找他,连家属孩子也是。他也乐意跑跑,每年总要去几家看几次。

  天气并不真的冷,春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走到工厂门口的时候,老王觉得身上已经有些出汗。

  “退管办”在厂办公楼的一楼头一个房间。主任老张已经五十六七岁了,头发花白,背驼腰弯,看上去不比老王年轻多少。也有一些老职工管他叫厂长。算起来有十多年了,四十岁那年他就当了厂长,可是后来得了一场大病,身体很弱了,正好厂里成立“退管办”,他就来做了主任。说是主任,这仅仅是表明他的级别,手下一个兵也没有。“退管办”就他一个人。他的活主要是把按文件规定要做的事转到有关职能部门。这个活很需要一些政策水平和能力,但是说到底也算厂里照顾他。如果他不是主任,工资就会少很多。

  老王是经常来的,和老张很熟,见门半掩着,直接推门进了去。

  “来了,老王。”

  老张正站在办公桌前把一叠报表分开成几份,抬头打了招呼接着忙下去。

  屋子里有些阴凉,老王把刚刚解开的领扣又重新扣上。

  “张厂长,老李走了。”

  “谁?是李山河?什么时候?”

  他放下手中的报表,直愣愣瞪着老王。长沙看癫痫那个医院好>

  “今天早上,大概是七点多钟。”

  “坐下,坐下。”

  老张自己先坐下了,他站得也有些累。老王坐了旁边的椅子上。

  “又走了一个。”

  老张给老王递上一支香烟,自己也点燃一支,轻轻吸了一口。

  “家里有什么困难吗?”

  “没有提。说是明天出殡。”

  “这么快?”

  “老伴前几年就不在了,几个孩子都很忙。”

  “我去和厂长打个招呼吧。” 按理说一个退休工人去世毋需通知厂长,厂里每天这样的事情多着呢。但是老张觉着这个李山河有些不同,他毕业进厂的时候,李山河已经是厂里很知名的先进生产者了,省里市里都表彰过。

  厂长的办公室在三楼的头一个房间,就在“退管办”的楼上,只是要大些,大约是三个房间那么大。厂长看上去不到四十岁的样子,瘦削的面庞,戴副浅色边框的眼镜,很文静。倒是一身蓝色的工作服使他显得很有英气。厂长正在和财务部长商议事情。市工行一个副行长的老岳父昨天去世了,财务部长的意思是无论如何厂领导应该赶快去表示一下慰问。

  “您一定要去。其他几位领导最好都去。”

  “去吧,平时总求人家帮忙。一个老人去世了,也该去看看。有一个小时差不多吧?下午散了会一起去。”

  “火化那天您也得安排一下,老爷子也是个人物,去的人少不了。”

  “你看着安排吧,要谁出面事先说一声。”

  财务部长还想解释些什么,老张和老王敲门进来。

  “老李走了。”

  老张和财务部长打了个招呼直接对厂长说了。

  “谁?”

  “老李,李山河。”

  厂长有些莫名其妙,可是他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去哪儿了?”

  厂长又莫名其妙地看了看老王。

  “去世了。这是他们老二车间的老王。”

  “啊,老职工去世了一定要把后事安排好,按规定该给的钱一分也不能少。”

  “钱都是保险公司出,该交的咱们早交了,一分钱也不会少。只是这老李是咱们厂的老先进了。”

  厂长的印象清晰了些,似乎在哪个材料中读到过。

  “家属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明天出殡。”

  厂长沉思了一下。

  “打个电话问问,如果需要厂里派个车去。”

  财务部长站了起来。

  “厂长,这几天正是用车的时候。”

  “排得开,不行挤一挤。”

  老张把事情委托给了老王。

  “就麻烦你代表厂里去看看吧,如果要用车回头跟我说一声。”

  606路公共汽车在工厂大门的对面就有一站,从这儿上车可以一直到老李家那一片。可是老王不能从这儿过马路,他得绕到前边路口,只有路口才有人行横道线。现在路上车太多了合肥癫痫能治疗好吗?,大大小小各色各样,几乎是一辆接着一辆,没有红绿灯他可能半天也过不去。一边走着,他一边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现在的公交车都是自动售票,没有零钱很麻烦。口袋里正好还有四个一元的硬币,刚好够他来回乘车。这几年,这种钱他每年都要花几十块,原先是跑的家数多,现在少了,可是车票也涨价了,算来算去一分钱也没少花。路边的冬青树挂满了灰尘,没有一点光鲜。他把外套的衣扣全部解开,又把里面衣服的领口解开。

  老李家的门敞开着,浓浓的香枝燃烧的气味扑面而来。

  老李共有三个儿女。老大、老二是儿子,老三是个姑娘,都是五十上下的人了。细细想来,除了老伴早走了几年是个遗憾,一家人过得要算挺不错。老大媳妇已经退休,其他几个孩子还都上着班。干什么工作不论,一个比一个要强。这年头,这岁数,不下岗真不容易。前两年,老姑娘厂里不景气,头天厂子宣布破产,第二天人家孩子就去人才市场找上个活,一天也没闲待过。三个孙辈也先后大学毕业了,现如今个人忙着个人的活,特别是老大的儿子小山,家中里里外外的许多事情都是他张罗了。

  老李似乎对所有的一切都十分满意,悄不言声,一句话没留下,自己走了。先是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看见老大进屋来说天还早,让他再睡  一会吧,帮他掖了掖被子,上班去了。老大和他一样,每天上班都是走得很早。他听见小山重重地跑下楼梯,老大媳妇赶出去说开车千万慢点呀。上礼拜,小山说他买车了,等有时间拉着爷爷市里市外转一圈。说车是蓝色的,他想不出是什么样子,只是想到再去医院的时候就能坐一次孙子的汽车了。老大媳妇进屋问他早饭摊个鸡蛋饼吃行不行,他点了点。他听见老大媳妇在碗里搅拌鸡蛋的声音。阳光从半拉开窗帘的窗子斜射进来,西面墙上一片朝晖,他觉着有些晃眼。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睡着了。

  小山接到母亲的电话,在公司打了个招呼,匆匆赶回家来。他给爷爷磕了个头,呆呆地站了那里,满肚子悔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本来可以早几天买车,这样爷爷出院那天就可以坐他的车回家了。周日那天也完全可以拉爷爷在市里转一圈,可是那天风很大,他自己在公司待了一整天。两年前小山就有了想法,等自己买了车,要经常拉着爷爷转转。那时候他们家当刚搬过来,606路公共汽车还没有开通,最近的车站也要走出两里多地。爷爷已经走不动那么远的路了。于是他不再去医院,给他叫个出租车他说打出租车看病太贵,每次去医院都要劝他好半天。小山有了自己的汽车,可是爷爷再也不要坐车了。

  堂屋的正面摆放着老李的遗像。一张长桌上摆放着两盆鲜花,两支蜡烛,一炷香,几样水果和糕点,旁边放一只碗和一双筷子。除了老二去几位亲戚家还没有回来,一家人忙了一上午,要做的事情差不多都就绪了。最先得了信来吊唁的亲戚朋友先后离开。老大媳妇和老姑娘在厨房准备午饭。小山订过灵车刚刚进屋,一身燥热,打开冰箱找些凉东西吃。其他人闲了下来,只是在守候着什么,里里外外站的站坐的坐满满一屋子。

  老王走进屋,一家人一起迎了上去,老大上去搀扶。

  “王叔,您来了。”

  “王爷爷,您来了”

  老王看着老李的遗像,不觉眼睛有些酸。一阵轻风带着些许纸灰从旁边屋子飘出来。

  “ 你爸在家?”

 西安癫痫医那家治疗好 老大点点头。

  “不是上个月刚住得院吗?”

  “出院十多天了,保险公司一般住院不让超过半个月。”

  老王点点头,这是规矩。老李是癌症晚期,一个疗程完了就要出院,住在医院医生也没有什么好法子。那些工厂不给上保险的,十有八九不去住院,但是最后几天总要去,眼下风俗,人还是不死在家里的好。

  老王轻轻掀开绣着瑞兽的大红净单。老李面庞苍白瘦削,微闭着双眼,完全没有了生气,比春节最后那次见面又瘦了许多。

  “老伙计,你做了一辈子工,刮风下雨一天也没迟到过。你累了,歇息吧。”

  老李确实累了,他做了一辈子工,走了一辈子路,自行车也不曾骑过。上班时,从家到工厂大概要走半个小时。下雨穿件橡胶雨衣,下雪脚上绑两道草绳。退休了去医院大概也要走半个小时,直到拆迁搬家。路太远了,感到很吃力。他这一辈子只走过半个多小时的路程,远了就很难走。先是每天去附近的菜市场转转,后来是在小区的院子里溜达溜达。他终于走不动了,他终于不再走了。

  老王转过身,抓了些纸钱在床前瓦盆中点燃。老大跪下,帮着轻轻翻动。

  青烟绕缭,纸灰花絮般随着呼呼闪闪的火焰升起,四处飘落。

  “王叔,饭好了,就在这吃饭吧。”

  一家人上来感谢老王。

  “不了。你婶子肯定还在家里等着呢。”

  老王摇了摇头。

  “家里还有什么困难吗?厂长答应派辆车的。”

  老大表示感谢。

  “不用了,没有多少人,我们厂子来辆车。以后有什么事少不了麻烦。”

  “只是,这个您看怎么办好?”

  老大转身,从旁边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纸信,递给老王。

  这是一张组织关系介绍信,是开给街道委员会的,已经开出五年多时间了。那年老李家拆迁临时住到了郊外的周转房。街道办事处也拆迁 了,老王便把介绍信交给了老李,让他打听到街委会的时候把关系转了。原本周转房只是计划一年,结果前前后后住了三年多。刚搬到这新家的时候老李还打听,也给老王打过电话。老王有些后悔,他当时只是对老李说,再等等,再等等。然后,老李也不再提了。

  “明天给你爸带上吧,唉——。”

  老王感叹着,摇了摇头。

  小山走过来拉着老王。

  “王爷爷,明天我去接您。走,我先送您回家,别让王奶奶等急了。”

  这是老王第一次坐小车,挤挤巴巴的,不是很舒服,但是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

  薄薄的晨雾中弥漫着淡淡的青烟,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在楼群间回响。正是早晨上学上班的时间,大人孩子,喊着叫着,匆匆离家而去。

  老大媳妇刚刚招呼一家人吃过早饭,屋里屋外已经是一片忙乱。自行车、汽车前前后后摆放了一大片。不一会儿,系着黑绸带的灵车也停在了楼前。楼层太高,上下不是很方便,都是亲戚朋友,昨天来过的人便不再进屋,三三两两,站在院子里,悄声交谈着。老大在人群中走来走去,对若大年纪前来给父亲送行的长成都治疗癫痫病的医院那个好辈表示感谢。小山接过来老王,连忙安排人们乘坐的车辆。除了老大厂里派的十一座中巴和亲戚朋友自己的车,有几辆车是他请来帮忙的朋友。看着三三两两的亲戚朋友和前前后后的车辆,老大心头一热,禁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几十年了,他们家很久很久没有来过这么多人了。他记得那一年,他还读小学,放学回家的时候,惊奇地发现,他们家所在的胡同摆满了一辆辆自行车,长长的排了一溜。是父亲从省城开会回来了,车间的叔叔阿姨下班后来到他们家,屋子里院子里都是人。那天他还和胡同里的孩子们吵了一架,他们一不留神就把球踢到那一长排自行车上。

  燃过最后一炷香,烧化过纸锭,老大高高举起瓦盆摔碎,在一片哭泣声中,起灵了。老李静静地躺着,似乎知道要走很远的路。

  告别仪式安排在二号厅。黑底白字的横幅下面是李山河的彩色遗像投影,花白的头发,和蔼慈祥,与今天枯瘦的面容完全两样。这张照片是他退休的时候照的,用来贴退休证。遗像两旁摆放着花圈。小山伏在一把椅子上匆匆给工作人员写了张挽带名单。有些亲戚他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跑出去问了几次,数了数,最后只好空下几个。

  工作人员接过名单,刚要转身,突然又想起什么。

  “老爷子是党员吗?”

  “是。”

  “要党旗吗?”

  小山想也没想。

  “要。”

  告别厅很快布置完毕,工作人员把门敞开。

  “大家不要乱,按次序进来。家属,家属先过来。”

  老大和弟弟妹妹依次走近,站好。

  李山河的遗体安放在厅的中央。老大一眼看见覆盖在父亲身上的红色党旗,心中一愣。父亲不应该是党员了,按照规定,父亲属于自然脱党。他回头看小山,小山已经被工作人员拉到了门口。他扫了一眼摆放的花圈,挽带上的字是电脑制作的,十分工整。有的名字写错了,还有一些花圈上没有署名。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直直看着全无知觉的父亲,心中一片空白。哀乐响起来了。

  “领导,领导过来。”

  小山把老王搀到前面。

  “我不是领导。”

  老王有些犹豫。厂长和财务部长就在旁边的三号厅,那儿排着长长的队伍,只是没人注意到他。

  “您是爷爷厂唯一的领导。”

  紧随着,朋友、亲戚,在哀乐声中,缓缓从李山河遗体前走过。

  告别仪式十多分钟就进行完了。老大和弟弟妹妹一一向来给父亲送行的人鞠躬致谢,送他们上车。很快,除了要留下来陪着的几个表弟表妹,其他人先后离开了。车子扬起了一阵尘土,老大后退了几步,找个树阴席地坐下。

  一辆装饰着黑色和黄色绸带的敞篷车从他们面前缓缓开过。

  “这是什么车?”

  “这是到灵室送骨灰盒的,我们也租一辆?”

  小山躬下身向父亲建议。

  老大看了看,从骨灰领取处到骨灰存放处大约有四、五十米。

  “还是让我来抱吧,爷爷不喜欢坐车。”

  老大心里似乎有些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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